玉米小说网 - 经典小说 - 辛西亚与野狗在线阅读 - 32.活下去

32.活下去

    

32.活下去



    崔俊杰接到王仁龙被捕的消息是凌晨五点半,那时他刚陪完重要客人,驱车回到市中心的顶层公寓。

    这里是他的私密空间,是几年前一位马来西亚的富豪送给吴瑕玉的分手礼物。对方告诉她,同设计的公寓在海外仅一周就能收取超过4500刀的租金。

    崔俊杰把车钥匙放在壁龛里的石台上,将腕表摘下放在中岛边。灯光随着他前行的脚步顺着动线展开,走廊尽头的挑高空间在视线里缓慢打开。向前望去,户外的水吧、烧烤区和休闲椅都被收在阴影里,无边泳池的水面与地平线几乎齐平。

    吴瑕玉意外去世后,崔俊杰接手了这份灰色礼物。这种感觉是普通大平层给不了的,比起一般不会超过3米的普通大平层,这间顶楼客厅的有效挑高达到了惊人的4米。

    崔俊杰用目光测量,沙发的座高同比降低近10厘米,茶几高度不超过30厘米,餐椅靠背也低于人的肩胛骨。

    自然坐下时,身子直直地陷下去,视线却被无限拉高,于是目光会自动滑向无边泳池与蔚蓝的天际。崔俊杰禁不住低声喟叹。

    极度的浪费是至高无上的奢侈。只有不需要从房子里榨取价值的人,才会让空间用来消耗情绪。

    这再次印证了他的人生理念——聪明的商人卖感觉。各行各业,莫不如此。

    崔俊杰换上泳裤,准备进入恒温泳池放松身心。刚刚活动了一下关节,手机响起刺耳的提示音,是来自老婆的催命电话。

    他非常庆幸自己今天破天荒地秒接,不然也不可能知道王仁龙被抓的一手消息。

    崔俊杰闲适的表情出现裂缝。

    “你说、什么?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他记得他明明敲打过王仁龙,让其最近管住下半身,收敛行事。他已经让赵善真回明华中学调取当年的学生档案,并且隐晦地提示彭鹏,辛西亚不仅仅是个治疗师。

    听说后来彭鹏突击讯问辛西亚的问题竟然是“你是否认识应荣”,崔俊杰烦躁,应荣又是什么鬼?能不能问点重要的,比如吴瑕玉暴毙当夜——你在哪里?

    “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消息?”崔俊杰反问。

    “治安支队逮的人。”赵善真说。

    她有一个太太团,里面不是世交的姐妹淘,就是曾经求过她mama办事的人。某种程度上,在社交场里,有着教育资源的赵善真比生意人身份的崔俊杰更吃的开。

    “普通扫黄?”

    赵善真思度半晌,“不像,之前我们见过的季警官也在里面,大概率是为了邓纯风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崔俊杰低头看表,距离王仁龙被抓已经过去了至少5个小时。

    五个小时,足够这些专业的刑讯人员把王仁龙这个蠢货的人生翻个底朝天。

    他一直是看不起王仁龙的,喜欢用大LOGO武装自己的男人就像进了LV专柜直奔neverfull   托特的女人,只会被人看出每天挤地铁后,还要再蹬20分钟gong   xiang单车才到出租屋的苦命感。

    但是他捏着鼻子也得管王仁龙。

    这样不划算的买卖让崔俊杰心生暴躁。

    “怎么办,老公?”赵善真围紧了骆马绒披肩,在燥热的夜晚浑身冰凉,“我们一定会被抓,我们一定也会被抓的——”

    崔俊杰为自己倒了半杯宾得宝,没有加酒,这一天已经够刺激了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太阳xue,出奇地没有发火,“慌什么,就算是邓纯风的事,又怎样?”

    赵善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,“你在说什么啊?!警方没掌握东西是不可能轻易出手的,王仁龙害了邓纯风,最起码也会被判非法提供精神药品和过失致人死亡罪,你说什么事情都没有?他很快会供出我们……把一切都供出来——”

    赵善真不敢往下细想。

    崔俊杰古怪地笑了一声,气泡水在喉咙产生酒精般的冲脑感,他放下玻璃杯,“我问你,王仁龙有强迫邓纯风吃右美沙芬吗?”

    赵善真一愣,似乎并没有。

    “服药后,王仁龙有逼她喝酒吗?”

    “去了酒吧肯定得喝,但是好像也是她自己要喝的,不存在强迫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一条,去河边,是王仁龙拉着她去的吗?”

    赵善真哑然,当夜确实是邓纯风自己发疯跑出来,在大雨和幻觉中摔下坝子河。

    崔俊杰狡辩道:“吃药、喝酒、跑出门,都是邓纯风的独立行为。如果她买车后喝酒,开车出了事故,是不是卖酒的人也有罪?如果她吃坏了肚子,是不是做饭的人也要坐牢?”

    崔俊杰晃了晃杯子,轻笑。

    “所以,只要证明王仁龙的行为与邓纯风的死亡没有直接因果关系,坚决否认过失致死,把刑事责任转换成民事责任,赔点钱就能结案了。即便不排除王仁龙的前置违法性,他的刑事责任亦可以被限制在非法提供精神药品罪的范围内,死亡结果仅作为量刑情节评价,也不是赔钱解决不了的事。”

    赵善真也逐渐回过神,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,只要不把背后的关系链牵出来。

    她主动说:“我找人联系邓纯风的mama。”

    “好,”崔俊杰态度随意,“我记得邓纯风的舅舅在工地干活,这也是个不错的切入口。死了的人没法复活,活着的人还得吃饭。对老百姓来说,吃饭大过天。不过切记,不必花太多钱。”

    赵善真应下。

    夫妻二人一时无话。

    无边泳池的灯光自下而上地漫上来,把池壁的线条映得简明利落。崔俊杰的思绪浸在水面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记得一次酒会时一位设计师跟他讲,大部分城市在建筑打光这一环节的品味都很差。灯带围着大楼绕一圈,晚上亮灯时像个四方盒子,楼体本身反而不突出。好的设计都是让灯光自下而上为大楼本身服务的,而不是为了灯带而加装灯带。

    凝视着无边泳池荧荧的水面,他的野心慢慢膨胀。

    他绝不愿轻易放弃现有的一切。除此之外,他还要全面接手吴瑕玉遗留的资源。

    电话的另一头,赵善真在翻看档案册,这是她去明华中学拿到的。看着档案里的一个个名字,赵善真的青春记忆也在一点点复苏。

    记得那时候她是级部里的名人,因着父母在教育界的地位,校长在她面前也客气有加。

    她想考试便去考,不想考试也没人敢说她,反正年底评优一定会有她的名额,不需要像吴瑕玉一样费尽心机在各种文化艺术节上挣加分。

    一切来的是那样容易,甚至于她的男朋友也比别人的男朋友帅气体贴。高三那年她参加了自主招生,靠着加分挤进南大一个冷门的文科专业。大一结束,她顺利通过关系转到好专业、好老师门下。再后来她留校,成为了只需要喝喝茶的大学行政老师。

    结婚之前,赵善真对自己的人生挑不出一点刺。

    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她开始担心丈夫对自己不忠,厌恶婆婆总是一声招呼不打,跑到她买的房子、她和丈夫的夫妻卧室中。

    婆婆喜欢吃高油高盐的小炒,每次来家里都乌烟瘴气。而她不喜欢开火,喜欢抗炎食物与精制碳水。

    崔俊杰糊弄道:“老人都老了,一辈子习惯哪儿好改,你体贴一下。”

    赵善真不明白,她每一件事都要体贴别人,谁来体贴她呢?

    回到爸妈家,一切陈设还是她没结婚时的样子,连小时候玩的小人偶和沙滩铲,父母也为她保存得样样整洁。

    赵善真眼圈一红,扑在mama胸口大哭。

    母亲耐心地劝她,结婚了就不能像未婚时那样使性子了,要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
    赵善真似懂非懂,她不明白自己的要求有什么不合理的,怎么就不是踏实过日子了呢?好像无论什么只要套上“已婚”两个字,她就不再有自我选择的空间,必须妥协,必须忍让,才能让生活继续。

    她变成了一个木偶。

    唯一值得安慰的是,丈夫的体育事业赶上国家全民健身、体育强国政策的扶持,收入和规模都蒸蒸日上。每当同事提起崔俊杰,总是暗含羡慕嫉妒的口吻。

    “啊,你说赵老师啊?人家能跟我们一样吗?人家的老公是大老板的。”

    赵善真装作并没有听到,心里却暗自得意。

    她似乎明白了夫妻一体这个道理,只有崔俊杰好,她才会好。于是赵善真时常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,帮崔俊杰和高端客户牵线搭桥。许多政策性的消息,也都是她第一时间传达给崔俊杰。

    再回过神,崔俊杰越来越有钱,而她还是那个活在“有钱老公”的头衔下,原地踏步的小行政老师。

    明明一开始的婚姻里她在上位,到头来却变成一个附属品。

    赵善真感到了欺骗。

    不仅是不忠,更多的是围剿。

    她突然意识到,当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时,她的身体损耗,职业机会,劳务成本,是即时发生、不可逆转,且由自己完全承担的沉没成本。而丈夫未来上涨的收入,所谓的共同财产,控制权和所有权在法理和实cao上都不等同于自己口袋里的资产。

    对方固然会给她花,前提是对方高兴花的状态,她还要付出情绪价值去交换,好好地哄着崔俊杰。

    赵善真感到了痛苦。

    她尝试拆解自己的愠怒,她发现这份愤怒与痛苦更多的是因为发现失去了原本的自己。必须杀掉自己,才能在婚姻里活下来。

    赵善真看着丈夫收藏的一整本辛西亚的信息剪切集,和档案册上不知被谁撕掉的学生照片,陷入了久久的沉思。

    她要活下去。

    拼尽全力地活下去。

    不仅从婚姻里,更是从过去中。